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Author:
CFZ
12 1st, 2008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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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饿极了，在望城街角的垃圾堆里，用最后的力气扒拉着，希望能找到能维持我活下去的东西，哪怕这种东西在人们的餐桌上不能称之为食物。
这里是大唐的望城县，这里有着全国有名的铜官窑，出产的瓷器远销大食等国，这里商贾云集，有很多都是高鼻凹眼，他们都是漂洋过海来到大唐。而我呢，我甚至没有上过船，可是我也有着与他们相似的特征，我知道这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我想，或许我的父亲是来望城的商人，不能带走我的母亲；又或许，我的母亲是来望城赚金的舞女，不能嫁给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阿诚叫我“喂”；我也不知道我多大了，我从记事起就是个小叫花。
“我们今天去哪里要吃的？”我跟在阿诚的身后，手上拿着一个破碗。望城的叫花子有一点不同于别处的叫花子，我们拿的就算是破碗，也有着美丽的花纹，这些花纹都藏在碗的下面，只能看到，不能摸到。
“去那些跳舞的地方。”阿诚说。
那些跳舞的地方被叫做舞坊，各有各的名字，常年都在跳啊，唱啊，从来都没有停过。来自异国的舞女风情万种的摇摆着，达官贵人无度的挥霍，一抬手给的赏银，就够我吃喝一辈子。而我和阿诚只能躲在角落里，看到有衣着阔绰的客人进出，才赶紧跑出来，例行我们的工作。如果运气好，客人还有一丝同情心，就能得到几个铜钱，如果碰巧客人身边有凶神恶煞的跟班，或者正好舞坊的打手在巡逻，那么，能好好地走着回来就不错了。
“快点。”阿诚在叫我。我也看到了，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下了轿，他的身边只有一个跟班，看样子不会很凶。
就在我们快要跑到他面前的时候，舞坊的打手出来了，打手们怕我们惹他们的客人心烦，一挥手就把我和阿诚摔了出去。我痛得叫了起来。
这时，那个跟班过来了，他把我拉了起来，拉到他的主人面前，我无比恐惧地往后缩，但是当我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时，我不再退缩了，他的眼睛里没有我见惯的鄙视和冷漠，他在向我微笑，对，向我微笑，原来微笑是这么好看。
他居然给了我一锭银子，我向着他笑了，我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仿佛看到好多吃的摆在面前。
那天晚上，我和阿诚蜷缩在街角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二
那锭银子我没有用出去，因为已经不需要了。我是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推醒的，她要我叫她莲姨，莲姨说她那里有好吃的，我就跟着她去了，我想叫上阿诚，莲姨不让。
莲姨先让我吃东西，我第一次吃那么饱，然后她让一位老嬷嬷帮我洗澡，给我换上干净的衣服。莲姨说我长了一张好看的脸，骨骼细小，长大了能成为红遍望城的舞女。我不想当舞女，在我内心深处，总觉得那不是好女人该做的事，但是我更不想饿肚子。所以我想还是当舞女吧，我还想报答那个男人，也许有一天我能为他跳舞。
要当舞女并不难，女人天生就会跳舞，难的是当一名倾倒众生的舞女。我每天都跟着飞燕舞坊的舞女们学跳舞，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小蝶。到了晚上，舞女们开始为客人跳舞，而此时，我却要在油灯下听先生教我读书，我喜欢读书认字，虽然我知道这些不过是莲姨为了增加我日后的筹码，才为我安排的。
刚开始，我总是想方设法从厨房偷东西出去给阿诚，后来阿诚说不用了，有一处窑炉收他当了窑工。
几年以后，我终于可以登台跳舞了，虽然我还缺少表演经验，但是因为我年轻，因为我有着一张带有异国风情的脸，而且和客人聊天时对答如流，不像那些外来的舞女，只能跳舞。
我开始偷偷地写诗，其实是阿诚让我写的，他说他们窑工会把一些通俗易懂的诗句写到陶瓷上，这样比那些只有花纹的瓷器要好卖一些，因为人们都尊重读书人。我写道：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意念千张纸，心存万卷书。阿诚后来高兴的对我说，他的东家夸这首诗写得好，问他诗是谁写的，阿诚就照实说了。
“东家说今天一定来飞燕舞坊为你捧场。”阿诚兴奋地说，“东家可有钱啦，他的岳父是大食瓷器商，我们九成的瓷器都是被他的岳父买走。”
“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有钱人呀。”我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昨夜一直跳舞到五更天，我很累。
“可是我们东家对人很好，就算是对我们这些小工也从不打骂。”阿诚坚持着。
阿诚走了，我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莲姨大呼小叫地走了进来：“小蝶呀，快点准备，今晚上官大老板要来，而且特别指明要看你跳舞。”
“上官大老板？”
“就是你那个小叫花，那个阿诚的东家呀。上官老爷可是望城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而且还是大善人。你今晚可要好好跳哟。”莲姨已经走出房间，还在不停地唠叨。
那就好好的跳吧，反正我每天都在好好地跳。
三
当这位上官老爷走进飞燕舞坊时，我惊呆了，原来是他，那个让我知道微笑可以那么好看的男人。
那天晚上，他一直都看着我微笑，他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放肆地大声喝彩，把大把的铜钱碎银扔到台上。他临走时，将一锭金子放到了我的手上，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此后，上官经常来看我跳舞，人们都叫他上官老爷，可是我不喜欢“老爷”这样的称谓，他哪里老呀，不过四十多岁而已，所以我就在心里都叫他“上官”。上官有时一个人来，有时和他的朋友，有时和一些商人。每次，他都微笑着看我跳舞，他的眼神充满了温情，怜爱。
因为上官的捧场，我在望城的身价陡然升高，莲姨整天乐呵呵的，我的一切穿用也都换成了最好的，甚至连阿诚也沾了光，莲姨不再对他板着脸孔，见了阿诚就问，上官老爷什么时候来呀，我家小蝶又学了新舞啦。
有一天，阿诚来求我再写一首诗，我欣然答应，我问他上官老爷怎么最近没有来舞坊，他说上官去了大食。
“上官去大食做什么？”我一心急，呼出了我在心里给他的称谓。
阿诚愣了愣：“陪他的夫人回娘家，上官夫人是大食人，已经二十年没回去过啦。”
哦，对啦，他还有夫人，若非因为这个夫人，他的生意做不到现在这么大。
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我想着，上官会不会在路上遇到危险，他会不会留在大食不回来了。想完了，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瞎想，上官乘坐的是最坚固的商船，听说船上的装备跟战船差不多；他也不可能留在大食不回来，望城有他的生意，有他的家人，阿诚还在窑里为他干活，还在烧制着精美的瓷器，他的父母还在盼着他回家，还有我，在盼着他回来。
我把一首诗交给了阿诚：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说，把这首诗刻进瓷器里吧，我希望上官能看到。阿诚说，不可能的，他比你大二十多岁，都可以当你父亲了。
“我没有父亲，我希望我的爱人就像我的父亲。”
“那我呢？”阿诚低着头，说出了隐藏好久的话。
“你是我的兄长，为我找吃的，为我找水喝，为我打架的兄长，我谢谢你给过我的爱护。”我平静地望着他，我相信阿诚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你放心，他会看到的。”阿诚转身走了，就像当年，为了给我报仇，去找欺负我的混小子们打架一样。
四
这天，阿诚来了，带着一个花瓶，从他的眼神里，我觉得他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他让我仔细看瓶底，我走到窗子旁边，借着春日的阳光我清楚地看到，瓶底刻着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最后几句是谁写的，快告诉我，是上官吗？”
“是，他回来以后，我故意引他去看的，他看过之后没有说话，就写了后面几句，让我把诗刻进花瓶里。”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上官来了，他没有要我跳舞，他说他会给莲姨一笔钱，赎我出去，嫁给阿诚。我说不要，我宁可呆在飞燕舞坊，那样还可以为你跳舞。我给他看了一锭银子和一锭金子，他笑了：“怎么，这锭银子你还没有用？”
我痴痴地望着他，第一个对我微笑的男人。
“你知道我的夫人是大食人，所以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的女儿，可是她在十岁那年夭折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我把你当成我的女儿，明白了吗？”
“可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你骗我，你的诗里面不是这样的。”
“不管我的诗是怎么写的，总之，我答应过我的夫人，绝不纳妾。”
我带着泪花笑了：“只是不纳妾是吗？那就不纳妾吧，我不在乎。”
“小蝶呀！”上官叹了一口气。
五
二十年以后，我们的那首诗已经传遍望城每个角落，五年前我就不再跳舞，上官把一间瓷器店交给我经营，阿诚做了掌柜，偶而，我会教他的女儿跳舞，因为我相信跳舞可以让女人有一副好身材，这时候，我的后院就会响起熟悉的乐声。
两年后，上官夫人去世了，她临终前对上官说，把小蝶娶进门吧，让她陪着你到老。
当我终于以上官夫人的身份站在上官的身边，上官已是垂暮之年，他问我：
“我都这么老了，你还爱我吗？”
“爱，当我爱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老成这个样子。”我朝着他俏皮地笑了笑，他微笑着握着我的手，时空在我们之间骤然消失。我告诉上官多年前我做的那个梦：我依在他的身旁，看春花秋月，看夏雨冬雪，他的面容停止改变，而我则在缓缓老去，直到我们没有距离。
后记：湖南望城县唐代铜官窑是我国釉下多彩陶瓷的发源地，其产品主要销往当时的西域大食诸国，陶工们在瓷器上写上诗句，谚语，俗语等文字，开创了陶瓷文化品味新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