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声音
Author:
CFZ
01 7th, 2009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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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隐匿于平原深处的小村，在一场浓烈大雪的压抑中让一声“热包哩——热包”的叫喊打破了沉闷，也打破了我们孩童被大人们抑制得如同平原上的牲畜潜入黑夜破灭了幻想的心。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的落后的鲁西南小村里，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包含了我们孩童时代对生活向往的全部。
在一个雪后初荠的午后，我们在乡街的“丁”字路口玩耍，继续做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游戏，大人们也集聚在一起，抿着自制的旱烟卷，呼着寒气，一会儿天一会儿地的闲谈。“热包哩——热包”那一熟悉的声音，起伏高低的从远处飘来，愈来愈近，我们的游戏也越做越不成样子，最后不得不终止，不约而同的迎接那愈是明快的声音。在后来的回忆中，这让我不止一次地回想起我和玩伴们集体在村西的向阳河大堤上向远方张望的神情。
我们都知道他是邻村的，大家管他叫二傻子，我们背地里叫他“卖包子的”，正是他这样一个没有姓名的平原吆客在我对冬季的寒冷记忆里凝结成一个充满无限希冀的巨大精神符号。他从拐弯处一现身，就像给我们解开了一个巨大的谜底。他穿着一件泛灰色的薄棉袄，带着一顶颇为滑稽的东北大棉帽，脚上的泥屐子在洼泥里像两条沉没的船。二傻子还像往常一样在胳膊上挎着一个硕大的篮子，如雪一样洁白的棉笼布裹在上面，微微透出些泛着肉包香味的热气，我们将目光集聚在那个随着身体在雪路上的抖动而沉稳起伏的篮子上——它盛不住包子对我们的诱惑。
二傻子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路口左右吆喝几声，见没有应答的就走，今天反是停下来。二傻子和大人们大都认识，互相让支烟，说些散闲的话。而我们大胆起来，一边步步为营，向篮子靠近——虽然我们压根没有想到要去抢；一边互相推闹，以一种耍赖的游戏姿态引起二傻子和大人们的注意。最后倒是年龄稍大一些的大磊在我们十分欢跃的纵踊下，大胆地叫了一声：“吃包子……”我们也随之叫起来，“包子……”
二傻子笑吟吟地揭开那层厚厚的棉笼布，从篮子里掏出泛着热气白得耀眼的包子分给我们每人一个，我们兴奋地捧着一哄而散……
那天晚上本想向父亲炫耀这次得到的便宜，不成想遭到父亲的喝声厉止，小村里承不住事，他显然早就知道了。他有些嘲弄地骂我们，成一群绿林好汉了，打小就学会劫包子，长大了还不得杀人放火……玩伴们也无一不遭到父母们的漫骂。
后来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二傻子的一些经历：年轻的时候为生活所迫下过关外，“二傻子”这个名号正是源于在关外卖包子的经历。大人们说二傻子不识字，包子一毛钱一个，两毛钱就不卖给两个，别人拿一块钱买十个包子只能分十次，这显然是人们对他的随意杜撰，因为从他无数次的吆喝中完全能够透露出他的聪颖之处。二傻子因为卖包子而讨得了老婆，我们没有见过，大人们说是一个典型的东北憨婆，有着十分臃肿的身体，他们甚至会在被我们惹得心烦的时候吓唬我们：再不听话就给你找个跟二傻子家一样的媳妇。平原上的生活日益丰盈后，二傻子带她和孩子回到故乡，操持了几亩地。后来在他外出卖包子的时候，老婆撇下孩子不声息地只身出走关外。家里只剩下他和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出不了远门，二傻子只能在秋后冬闲里得空走乡穿户吆喝着卖包子。
在随后的日子里，二傻子依然每天都叫喊着“热包哩——热包”从我们这里走过，有时碰到我们也会很热情地拿出包子让给我们，但我们谁也不再去接，这并不是因为包子对我们没有了诱惑，而是有了一种难为情，正如后来得知二傻子不堪重负，把躯体掷向了向阳河后，我所想到并且想说出口的：那热腾腾的包子倾注了二傻子全部的爱与全部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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