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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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9th, 2009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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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话也是从老人那里学来，最早讲那句话的老人说：他是坐在溪边照着溪水，溪里影子教他的。
溪里村庄和老人的话告诉了我： 形有影，魂也有影。溪边村子是由溪里村庄的形，溪里村庄则是溪边村子的魂。
溪边村子的人活着时使命的刨土，直到最后刨不动种自己的土坑时，而声声叮嘱：墓要选择有风水的地方，要看得见那条溪。就这样，墓一年四季就会看着村里的炊烟，村里的人也就能看着墓头的萤火和秋草。横亘中间的溪则能看见它们春盼秋望看来看去的目光，于是溪里的村庄住的是这生与死共同拥有东西。
物有形体大小，人有老少之别，生与死共同拥有的东西大概没有这些差别。溪边神明殿里供的本土神至今依旧是村子的开基祖先。溪边人坐在廊桥上，说不尽的溪里神灵的故事，上一代人这样说，这一代人也是这样说。
金、铜、银五金至尊，沿这一带河流而住的三大财主被俗称为：浦岭金、院坪铜，长溪银。当初我以为这金、铜、银只是显示富贵人家的尊贵，就像溪边村弄里常流传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可在后来的故事里才知这金、铜、银是三大财主富甲一方的生财之本。他们的故事版本差别不大，告诉后人也是同样的道理：“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溪边廊桥里的老人说的有形有影。长溪银不是开矿取隧镢出的，也不是流沙沉银积下的，而是这溪里的神灵给招来的。溪里的魂托梦催溪边人放弃“好子不挣六月钱”的古训，劝溪边人南下贩盐贩糖。这一着阴差阳错，搬回了海盗同船而运的一篓篓白银。廊桥里说故事的老人，看看溪水，指着溪边村子里两幢一样精石为基，一样雕梁画栋的老屋说：那就是他发财后盖起房舍。
确实有人相信这故事的真实，于是一到夏天他们就泡在溪里，“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得过且过，快乐一天算一天。”躺在廊桥中吹风的说：“风吹凉凉，闭目思量，财富在哪，神灵告详。”不管是溪里的还是廊桥中的一样抱定：“三十水流东，四十年水流西，我辈发不了横财，子孙总有一代会，等着吧！”
哼！碗里的饭要动手扒才能喂到肚子里，哪来那么多横财，你看看溪里，那墙上翘角能挑着天上的云铺到溪底的四幢房屋可是凭着炸油饼小手艺赚来的。当年为鸣不平，他沿溪流顺水而下，到福宁府上告，可福宁府纵富欺穷，又告到了福州府。到了福州府，没有了盘缠，就炸油饼谋生，后还带徒弟赚银两，不仅赢了官司还赚得钱财。这四幢房子可是一个时辰同时上梁的，比起银财主还派头。
别说的好听：他家也发过昧心财，当年秦穆溪发了水灾，他家知道合作的东家丢了账本，赊的钱就一文不认。
你错了，他哥不仅全部认了而且还清了账。
好在是争论溪里村庄的事，彼此都静心静气，要不然又会结仇结恨，直到打起官司。
是的，他哥这宗不错，当年他同宗兄弟在外谋生，死在他乡，居然300里路从福州府抬棺回来。可是，从古到今像这样请情仗义的人又有多少。
村里一心想当官的那一宗族。老不中举，便想走荐贤举孝这条路，他做出了样子，也被荐到州府，可就是州府来考察时，居然发现他痛骂父亲老不死，说死了他可以大发丧，请州府来看他的孝道，这样就能当官。州府回府后立即除了他的孝名，直到他的儿子捐银买爵，才当了八品官。这个八品官大概没有实缺，在世就为自己修墓。
墓做得挺象样，不比村中三进大厝差，墓也三进，每进青石都是精雕细琢，石狮守前，麒麟居堂，梅、兰、菊、竹处处装点，八仙汇聚共朝天福，听说是用了几年时间才修下来的。
工匠们懂得这位八品官处事马虎，大都不来监工，既使来了，也只是站在道口听听，只要有锤击钻凿的声响就回家了。于是他们也就合计着轮班休息。后来居然出工前先赌一把，谁输了谁敲击，其他人可以晒天阳，赌钱。没想到有一天八品官心血来潮到墓地一看，见此情景，指敲打叮当声工匠说：“晒太阳、赌钱、抓虱子、睡觉者都有工钱，就你拿铁锤敲石叮当声的骗人家伙没有工钱。”你说官有良心，工匠有良心？
如今墓荒秽了，被盗墓的人撬得东倒西歪。
一阵风吹来，溪里的村庄也被吹得摇来摆去，不平静了。溪里的村庄不平静溪边的村子就出乱。今年的六月初，好几天里在溪里找不到村庄的形，溪边的村子发了水灾。
6月6日那天早上六点钟我就收到了一位法师给我的祝福短信，大意是：千载难逢，2006年6月6 日6 时，四六和合，祝福你一切顺利。按我的生活习惯，这条信息要七点多我才能看到。就因为6月4日开始，水汛不断，抗洪救灾中要保持通讯不间断，就没有关机睡觉，于是才提前收到信息。
起床了，雨水声八方贯耳。我的房子楔在小山腰，引用前人描绘有如《松风阁》中的：“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以往听见的雨水声大多是降落声响，这次居然多出了地上哗啦啦泛滥流淌之声，凭这点可断定水患不小。
城里已是街道成流，一些酒疯子被雨浇醒了，想寻找昨晚喝了还剩下的半瓶酒，可酒瓶被水冲得像他昨晚一样跌跌撞撞走了很远。车子一过如舰驶行，两道水帘从街上喷出。城里毕竟是城里，抗灾形势比起乡村来可能会缓和些，我们走过几处险情较重的地方后，便去看望溪里的村庄。
还没到溪里的村庄，先见到溪边的村子，大概昨天他们都跟水魔进行了一场抢搏。平常里走过溪边会对着溪里照上几次的女人此时撒发丢色，说不定自己见了影子会说是撞了鬼。倒是在廊桥里讲故事的老人挺精神，他们咒骂上游水库和下游电站损了阴德，为了发横才而不顾溪边的村子。上游泄洪，下游蓄水，是想把村子的人都像浸光饼一样给浸了。好在村子里的人从小就是水奶管，老少都会游，要不然不知要出多少人命。这次要拿老命与他们拼了。
边听边看边走，满脚是黄泥，满眼是狼籍，满耳是咒声。
溪边村子的许多土墙太老了，撑不起腰倒下了，藏匿屋角多年不用的尿壶被提到溪边，不懂上檐的老鼠喝足了水浮到村弄中，溪边防洪堤上的护栏挂满破布草根，像洪水扯起的旗，飘扬着它的胜利。
看着溪里的水，黄袍加身，而且还在大发威严。我不知那来的一种胆识，指着洪水大骂，昨天你搜遍了村子每一个角落，流走溪里的村庄，还不知足吗？你还想要怎样？就是当年的劫匪梆票是冲着发横财的人，可你专拣软的捏。一阵风刮来，一个浪打了过来。我的脸像是被摔了一巴掌。村子中的老人又来到溪边，指着溪对我说：昨天我就站在溪边看着水涨，我活七十多年了第一回看到这种现象，上游水一个劲涌下，下游的水也漫了上来。这跟两个水库难道会没关系。我没有表态，只能对着溪里的村庄，自言自语：溪里的村庄，你是不是得了水肿病。
事隔几天溪里还是没有村庄，溪边村子里的听说挡住所有来往车辆，他们说：让你们看看受到阻截是什么样的结果，看看你们要不要理通我的河道，只要有个不字，我们要像当年的爷一级级告到省府。
又过几天溪流通畅了，车道也通畅了，我又能看见溪里的村庄，还听到溪边村子的干部被评为抗洪救灾的先进个人，听到他在表彰会上的发言。
溪边的人虽说恢复了平静，廊桥上的说法多了一条：飞来的只有横祸，没有横财，横财都让别人给发了。
溪里村庄这次招灾，也留下了余悸，溪边上挂满洪水告捷的大旗，还飘扬在溪里村庄中，不知人们又将怎样报复这洪水，会不会因治水改道而使村庄消失；而洪水又将怎样对付着人，而又残踏着溪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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